犹有橘子红
“玉凤,摘橘子的人走了吗?”
“走了,爸。别个是学校的老师,是一等一的学校呢。”橘子地里的女人回应道。“昨天山下来了一个收橘子的,我赶着上来,摘了多斤橘子。”
“现在好多钱一斤?”
“莫说了,撇得很呐。你看,好多都烂到地上起了,摘都摘不赢啦。”……“不过,爸,你也莫多想些啥了,明年幺儿打算去报考塞斯城的学校。这里未来会是塞斯城的大公园哦。”
“大公园?好大嘛!”
“大得很呐,据说是亚洲第一大公园呢……”
“亚洲第一大公园啊?”
亚洲有多大呢?万叔看看眼前这片山,他想不出具体有多大,但他知道眼前这连绵的香炉山很大很大,一年四季都葱茏苍翠。昨日一次降温,整个山上都蒙了一层白白的霜。万叔年龄大了,眼睛也经常白茫茫一片,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不见远处了,白茫茫的一片。倒是晚上,山下灯火辉煌的时候,他仿佛觉得那些盏盏的灯火他才能看得到。
……
万叔从小就生活在香炉山上,这是香炉山的向阳一面,不少山民种了很多橘子地。万叔种橘子也种了几十年,如今眼神不太好,橘子树没怎么打理,不过因为往常年打理得好,这几年还能收获很多。
先前每年橘子成熟的时候,他年轻力壮,担着担子到山下去卖橘子。种橘子,摘橘子,下山卖橘子都是体力活。但万叔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,有力气;虽然瘦,但是身上都是筋肉,面色红润,很有精神,山前山后,山上山下的人都知道年轻好看的万叔,卖得橘子也甜。
香炉山像一个大香炉,山顶有个香炉寺,几百年来,香火旺盛,大凡有点钱的人都会到寺里供养个菩萨什么的,或者捐个什么牌子之类,做个居士。几百年来,香炉山的前山后山先后凿了不少石窟,里面颇有几尊慈眉善目、怜视天下的菩萨佛祖。香炉山下,是从江州到益州的一条官路,也是一条商路,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很。也有不少走官道的人上山来抽签上香,能走个好运。万叔担下去的橘子不愁销路。加上万叔长像英俊,通红的橘子和英俊的面孔,人们都很喜欢万叔家的橘子。
十几年前,借着官路的便利,山下大片的平坝,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,建立房子。年纪大了,万叔就很少去山下看,依然喜欢照料这十几亩橘子地。他的房子视野宽阔,山下的一切他都能看得到。不过这两年眼睛模糊,现在买橘子的事基本都甩给儿媳玉凤。儿子一家都在山下买了房子,平时玉凤照看孙子,偶尔会上来帮忙打理橘子。
“玉凤,卖橘子的钱你收好就是啦。拿给幺儿读初中。”
“爸,不晓得幺儿考不考得起,现在读初中都得抽签。没得那个运气,没得啥子能力,到时看啷个办!”
每次说到孙子读初中的事情,万叔心里都耿耿于怀。按理说,这山上山下,都是香炉山的地。几十年来,香炉山上山下的人都知书知礼。孙子从小机灵懂事,到了读书的年龄就上学是啦,抽的是啥子签呢?
……
“爸,要建大公园的话,我们的房子和地都要征迁了呢。”
儿子的房子就在管道的旁边,但万叔一直不愿意下去和他们住,万叔想不出,自己住的房子,未来是个大公园,是个什么样子。自己又能到住到哪里去呢?他抬头看看山下,模模糊糊一片,他手里捏着一个橘子,他一点一点地掰开,露出了被丝络缠着的橘子瓣,万叔把橘子瓣一粒一粒塞到嘴里,冰凉的汁水慢慢地在嘴里铺展开,今年的橘子很红很甜啊。
山上住了这么久,他觉得山上长得橘子甜,种在坡地上的橘子更甜,每年坡地上的橘子熟了,他都会送几颗到香炉寺。
“爸,以后这些橘子树多半是要遭砍了的。你也莫种了。楞个大的年纪了,不去吃这个苦了吧。等公园建好了,你就再到这里来耍嘛。”
万叔回头看了一下这一片一片的橘子树,浅浅白白的霜,轻轻地覆盖在叶子上,贴在红彤彤的橘子上。几十年来的往事迷迷茫茫地罩着万叔。隐隐约约的,他的眼睛仿佛清明了一点,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山上山下担着橘子,走到了大公园里。他记得从山下到香炉寺,一路都是橘子树,每年这个时候,一个个红灯笼似的橘子挂满了橘子树,红红的,绿绿的,好看得很,好看得很呐。
孤客漫步的果园